记得那是小学的时候，在( zài)外婆家的火炕上，某个介( jiè)绍电影的纪录节目，张曼( màn)玉一身素衣走在深暗的( de)走廊里，身后是指指戳戳( chuō)的妇女们——她是不应该有( yǒu)的那么悲伤，那么肃净。指( zhǐ)指戳戳的妇女才是生活( huó)，而她是个魂魄飘错了时( shí)间地点。

突然，她啪一下转( zhuǎn)过来，试图做一个狠狠回( huí)击的眼神，或是说出一句( jù)能令妇女们赧颜的话。可( kě)是她不能够。


阮玲玉的故( gù)事——不得不说——其实并不悲( bēi)情。充其量，就是比较现实( shí)。放在其他女明星甚至女( nǚ)人身上，应该不至于死。从( cóng)张达民出场开始，就是个( gè)很张恨水的故事——少爷看( kàn)上老妈子的妙龄闺女，被( bèi)家里发现，老妈子和小美( měi)女被逐出家门，少爷情意( yì)绵绵地给母女俩找房子( zi)，支付给她们生活费安家( jiā)费……这一过程十分顺畅，并( bìng)且也看得出来，张达民对( duì)阿阮并非没有真情。至于( yú)后来同居在一起，就更是( shì)顺理成章，虽然这话不甚( shèn)好听，但逻辑成立——人家少( shǎo)爷是花了钱的。

至于后来( lái)张达民沉迷赌博，不再有( yǒu)钱供养阿阮母女，也是情( qíng)理之中。所谓纨绔子弟，离( lí)了家里的扶持，多半是烂( làn)泥一滩。

当然，后来的种种( zhǒng)，张达民的所作所为确实( shí)为人不齿。然而他的角色( sè)设定是个落难的少爷，过( guò)不了苦日子的。别人可以( yǐ)去拉洋车，他不行。别人可( kě)以去跑单帮，他不行。他既( jì)拉不下脸来，也没那个头( tóu)脑，所以阿阮一红，他就计( jì)上心来。在贫困线上挣扎( zhā)的“精明”人多半都没有什( shén)么廉耻，不到那个地步上( shàng)，谁也不知自己会不会比( bǐ)张达民更胜三分。

电影里( lǐ)有一折，是勒索了阿阮的( de)张达民兀自在铁轨上走( zǒu)来走去，天色渐暗。当年的( de)吴启华细胳膊细腿儿油( yóu)头一梳，的确十足的小开( kāi)样貌，但是清清瘦瘦也有( yǒu)些惹人怜。少爷当年是有( yǒu)真情的，但是人世无常，有( yǒu)时候人就是如此看见自( zì)己向更黑暗处驶去，无能( néng)为力。

大概是我尺度太宽( kuān)，也大概是我对电影中的( de)这一幕印象太深刻。总之( zhī)我并不以为张达民是个( gè)肠穿肚烂的坏人——他不过( guò)是个落魄的公子罢了，没( méi)有钱，也就顾不上什么情( qíng)谊。

那些欣赏和提携过阮( ruǎn)玲玉的男人们按下不表( biǎo)。之后是唐季珊登场。即使( shǐ)在今天，女明星跟富商的( de)组合都是为世人所看好( hǎo)的，并且频率超高。这几天( tiān)我看《失乐园》，凛子去参加( jiā)书法颁奖会的时候，久木( mù)坐在观众席上，望着盛装( zhuāng)云鬓的爱人，看那些男人( rén)们蜂拥在她身边，心里暗( àn)爽——因为只有他知道她最( zuì)私密的模样和心情。大抵( dǐ)男人对女明星的占有，也( yě)可剪一剪边角，归入此类( lèi)。

有一句话经常被引用“去( qù)了解一个男人，而不要爱( ài)上他；去爱一个女人，而不( bù)是试图去了解她”。唐季珊( shān)是既有风度又有阅历，钱( qián)大把大把揣在口袋里的( de)男人，他了解所有的女人( rén)——只要他想；但他不爱任何( hé)一个女人。唐季珊刚开始( shǐ)频繁带阮玲玉出入舞池( chí)时，刚刚被唐始乱终弃的( de)张织云写信给阿阮说：“你( nǐ)看到我，你就可以看到你( nǐ)的明天。”但沉浸在新恋情( qíng)里的阮玲玉是不管这些( xiē)的，况且谁会听一个旧人( rén)的话呢？

阮玲玉搬进了唐( táng)季珊为她准备的大房子( zi)。

按说唐季珊对阮玲玉算( suàn)是有情有意——无论是她的( de)住处，她母亲的生活费用( yòng)，还是阿阮养女小玉的教( jiào)育费用，他都承担下来。当( dāng)然，当时的阮玲玉是全国( guó)男人的梦中情人，一蹙眉( méi)就能牵动多少男子汉屈( qū)膝来逗她一笑，所以唐季( jì)珊大概以为这真是又一( yī)桩成功的买卖。

关于阮玲( líng)玉跟唐季珊在一起的时( shí)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愉( yú)快，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的( de)证实。只知道大概他不专( zhuān)一，或者不够用心对阿阮( ruǎn)。女人都应该知道，只要身( shēn)边的男人给足够的支撑( chēng)，再彪悍的EX总是成不了什( shén)么气候的，所以张达民再( zài)蹦得欢，未必至于让阿阮( ruǎn)寻短见。至于坊间又流传( chuán)说当时本来可以及时把( bǎ)阿阮抢救过来，但唐季珊( shān)为了顾及颜面封锁消息( xī)，于是绕道去距离更远的( de)私人医生处抢救，以至贻( yí)误了时机；又有说那封著( zhù)名的“人言可畏”根本就是( shì)唐季珊伪造的，因为真正( zhèng)的遗书中写了好些他的( de)不是……个中真伪，我们就不( bù)得而知了。

如果非要说阮( ruǎn)玲玉25年的生命里还有第( dì)三个男人，那就是蔡楚生( shēng)。我们可以说，如果当初蔡( cài)楚生挺身而出，英雄救美( měi)，哪怕暂时跟阮玲玉暗度( dù)陈仓，大概她也不会死——可( kě)是那然后呢？阮玲玉在困( kùn)顿时候去找蔡楚生私谈( tán)一事，足以证明唐季珊与( yǔ)她并非心在一处。如果当( dāng)时的场景真如电影中所( suǒ)反映的那样，那蔡导演的( de)表现也无可厚非：第一，伊( yī)与唐季珊虽然未婚，但毕( bì)竟是尽人皆知的情侣，且( qiě)同居一处，无论于名声于( yú)私交，总是不好的；第二，蔡( cài)楚生与阮玲玉之间已经( jīng)有了爱情吗？

女人很爱犯( fàn)的错误，有两个典型的。首( shǒu)先是哪怕自己相处了也( yě)犹豫的，一旦大家都说不( bù)合适，她反倒激进起来，情( qíng)比金坚地要与之在一起( qǐ)了——跟唐季珊的开始，对张( zhāng)织云信里的警告嗤之以( yǐ)鼻的阮玲玉，就是犯了这( zhè)个错误；再有，一旦在一种( zhǒng)男人身上得不到自己想( xiǎng)要的，就马上以为另一种( zhǒng)男人一定能给自己幸福( fú)——现在很多姑娘一失恋就( jiù)嚷嚷着“找个老实男人嫁( jià)了得了”，正是这一种。

替蔡( cài)楚生想想的话，他的确不( bù)能也不该应允什么。人是( shì)很脆弱的，没有人有义务( wù)一定要拉谁一把。

之后，阮( ruǎn)玲玉就犯了第三个错误( wù)——没有人与我站在一起，不( bù)如去死。

从生前身后的种( zhǒng)种迹象来看，阮玲玉并不( bù)缺少朋友甚至死党。所以( yǐ)情感本来可以有倾泻的( de)渠道，但作为一个以悟性( xìng)见长的演员，她的心思一( yī)定更细密敏感，对疼痛的( de)感知力更强，这是一定的( de)，因此寻死一事就很说得( dé)通。又可看出阿阮是很重( zhòng)感情的人——没有一个靠谱( pǔ)的男人，世界就至少坍了( le)七分半，而她当年不过25岁( suì)而已，其实如果愿意走下( xià)去的话，是可以想见的会( huì)好起来。

阮玲玉死后，不知( zhī)是出于道义，还是出于愧( kuì)惭，唐季珊为阮母养老送( sòng)终，并始终资助其养女小( xiǎo)玉完成学业。但又有说阮( ruǎn)玲玉怨念极强，以至于唐( táng)季珊的生意逐渐败落，而( ér)张达民更是恶疾惨死……我( wǒ)虽不说自己不信鬼神，但( dàn)在当时的乱世下，一切都( dōu)是有可能的，也没甚好惊( jīng)诧。

唐季珊的作为，后人自( zì)然褒贬不一。有人说他好( hǎo)，毕竟出了钱；也有人说他( tā)不好，不然阿阮也不会死( sǐ)……关于出钱这件事儿，是男( nán)女之间很迈不过去的一( yī)个坎儿，从来就是笔糊涂( tú)账——比如张爱玲胡兰成那( nà)一对儿，开始的时候，公务( wù)员胡兰成看了张才女的( de)文，就又是写信又是登门( mén)，这其实很像网友见面，颇( pǒ)为不正式。但因为有才华( huá)的人总是带些方外之人( rén)的气息，所以可以忽略不( bù)计。二人几乎可以断定是( shì)一见钟情的，见面时的陆( lù)离暧昧在《滚滚红尘》里很( hěn)有些细致的描摹。

第一次( cì)见面，张爱玲送胡兰成下( xià)楼，说了那句著名的“因为( wèi)懂得，所以慈悲”。然而她终( zhōng)于没有慈悲到底。

有些可( kě)考的桥段，我有些懒得考( kǎo)，总之是在什么书上看到( dào)——即张爱玲或要逃去香港( gǎng)，或有别的急用钱的时刻( kè)，胡兰成速速就提了一箱( xiāng)子钞票来送她。但凡对两( liǎng)人恋情有任何怀疑的女( nǚ)人，在这样的关键时刻，一( yī)定是铁了心要跟这男人( rén)一辈子的了——钱在这个时( shí)候，价值可以放大一万倍( bèi)。

至于护士小周、房东太太( tài)和后来的这个那个，彻底( dǐ)让张爱玲寒了心。她千里( lǐ)迢迢去探望胡兰成，与他( tā)寒暄了一上午，直到胡当( dāng)时的女人回来了，胡披头( tóu)便与那女人说：我胃痛。张( zhāng)爱玲登时明白，他的心已( yǐ)不在自己这里，她成了一( yī)个外人了。

于是张爱玲也( yě)不再慈悲，而是直接要胡( hú)兰成做个抉择。但胡兰成( chéng)却坦坦然不接过这个烫( tàng)手的山芋，认为并没什么( me)可拣择。这一折，用出世些( xiē)的角度想，是胡兰成的个( gè)性使然；然而站在张爱玲( líng)或任一女人的角度上，都( dōu)会很想劈头盖脸暴打胡( hú)兰成一顿……《滚滚红尘》中的( de)林青霞探了落难的男人( rén)回来，听闻他从前昵称她( tā)的话，用在旁的女人身上( shàng)了，就与好友说：良心都让( ràng)狗吃了。

在那个时候，我相( xiāng)信张爱玲是不稀罕那一( yī)箱子钞票的。男人爱你的( de)时候，沉默都是爱意；不爱( ài)你的时候，连钞票都只是( shì)钞票罢了。

大学时候我买( mǎi)了胡兰成的《禅是一枝花( huā)》，断断续续读了很多年。后( hòu)来胡兰成在大陆出的所( suǒ)有书都买齐了，都是断断( duàn)续续在读。《禅是一枝花》里( lǐ)解公案到三祖僧璨大师( shī)的《信心铭》：“至道无难，唯嫌( xián)拣择。但莫憎爱，洞然明白( bái)。”我不知下笔到此处的时( shí)候，胡兰成心里在想些什( shén)么。



写于2010.10